杰西在田中树家里见过树的发小这件事,其实说来有点难以启齿。
树起的话头,杰西磕磕绊绊地接口,对话在话题展开的边缘走了一圈。只不过当事双方心里门清,都知道边缘外头是万丈悬崖,于是不等多说就及时勒了马。
最后,这个故事就被以上这样一句简单的描述一笔带过。但是杰西为什么在树家?东京还是千叶?发小怎么突然上的门?三个人一起做了什么?按杰西的性格是不是已经和树的发小加好了LINE?前前后后所有细节就都不得而知了。
树站在小桌子旁边,向前倾着身子,手肘撑在桌面上,两只手来回翻弄着破破烂烂的台本。杰西坐在最远那一端的椅子上,翘着腿,手指闲不住,不停地转动着金戒指。话题已经被轻飘飘地揭过,树从台本后面投出视线,晃悠着从慎太郎身上扫到杰西,和对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一触,就心虚地又转回了弟弟的脸上。慎太郎正转头对着京本说什么,才没空看树,树就又偷偷往回瞟了一点,杰西已经垂下头、露出被高地吐槽后的微笑。
于是树光明正大地观察起对方,看见了柔软的黑色头发下露出来的红彤彤的耳尖。
六个人一直工作到饭点,勾肩搭背去吃了附近的中华料理。
树坐在这一侧的最里面,杰西在另一侧的最外头,两个人的距离有点远,但是斜着身、对着五个人说话的时候,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在正中间。杰西第二天没有早上的工作,所以要了一杯生啤,有工作的人普通地点了碳酸饮料或者乌龙茶。
饭没吃很久,话题就着刚做完的工作,延伸聊了几句间,就像工作餐一样风卷残云了。几个人在餐厅原地解散,经纪人要分别把他们送回家。树最快地钻进了车,低着头,滑开手机屏幕。吃饭的时候,口袋里手机震动了半天,进来的一堆消息都没找到机会回复。但他没来得及看,车上就又钻上来另一个身影,让车内还没热起来的空气一下子暖了。
还没等到树开口询问,就听见杰西和自己的助理讲了几句。最后一句拜托啦的话音落地,杰西便心安理得地靠到了椅背上,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。车子里的蓝牙自动连上杰西的手机,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优先级总是这么高。
车里的空间就那点大,因此树听清了他俩的对话,心里条件反射地抗议着:哈?但他抿着嘴唇,没说出口。他没有拒绝的理由,也不必做回应的表演。平时的树只会任由杰西做一切。手中的屏幕太久没动静,又息屏变成一片漆黑。
杰西凑上来的理由是:他要去树家附近的店续摊,所以送树的时候也可以把他顺路带过去。
田中树家附近能有什么店?只有拉面、寿司、家庭餐厅。
所以那句话里有一句助理听不懂的潜台词。
树有心错过了提出异议的时机,于是在他的默许里,车子平滑地驶入街道。黑夜的穹顶之下,街灯一盏盏掠过,洒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,恍惚间仿若身处时光隧道。杰西的头轻靠在车窗玻璃上,那些光就从他的澄澈的眼瞳上划过,也模糊了他脸上的线条。车里的音乐都是他喜欢的,在轻微的摇晃里小声地跟着唱了一句又一句。
I love you
今だけは悲しい歌
聞きたくないよ
时光机里放上了老唱片,而杰西轻柔的哼唱声已经从稚嫩青涩变得醇美低沉。
树就在这样浅唱低吟里睡着了。
东京才多大,转上高速,没十几分钟就到了。
树的浅眠充其量算是打盹。车子平稳停下时,他就醒了,不确定自己错过了几首歌,新的一首前奏刚刚响起,索性闭着眼睛耍赖皮。杰西好声喊他的名字,温柔唱歌的嗓音以同样的柔软跟他说,到树的家啦。自动门打开发出哔哔声,伴随着冷风入侵这个狭小温暖的空间。杰西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树的手肘,树就顺势不讲理地靠了上去。撒娇这件事他驾轻就熟,只不过平时赖在慎太郎身上的机会更多。
于是两个人黏黏糊糊、拉拉扯扯,半天才从车上下来。
杰西朝助理开玩笑说树舍不得我。树就立马站直了,人也不困了,动作也利索了,礼仪和礼貌全回来了,跟助理确认了明天的接送时间,说着今天辛苦了、回去开车注意安全。按照惯例,助理要在车上目送树走进公寓楼,才会离开,但树说还有几句话要和杰西讲,杰西也挥着手让他放心,结果就变成了两个人目送车子驶向下一个红绿灯。
树要和我说什么呢?杰西就这么笑眯眯地问道。
田中树已经拔腿往公寓走去,经过保安室时对夜班的保安点了点头示意。杰西背着手跟在他后面,也冲人家点点头,还多说了一声辛苦。
哦,我是想问……树没管杰西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,就像寻常人刚溜完家里的大狗,伸手按亮电梯按钮,才把话说完:你是要去拉面、寿司、还是家庭餐厅续摊呢?
杰西才不跟他在这种地方兜圈子。他抬头看数字一级级跳到一层,金属的电梯门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身影,右边戳出来一截,是站在他身前、交叠了半步的树。
上次还留了一瓶好的葡萄酒。
但树拒绝开那瓶酒。
他明天中午有工作,上午就得出发。而共用的行程表让他有机会指出,杰西第二天下午也有事,如果上午想去健身房,今晚就不该喝混酒。杰西一副才想起自己晚上喝了生啤的表情,被树一巴掌拍在肩上。
杰西上次来树家已经是好几个月前,走进玄关的时候皱了皱鼻子,努力嗅了嗅空气,感觉门口的香薰好像换了一瓶,不是之前的味道了。但隔了段时间,他也记不清、说不准。更何况玄关总是被很快略过的地带,而卧室里的气味他更为熟悉。他看着树低头换鞋时露出的一截后颈,胡思乱想着不知道床头的味道有没有换。
树出门的时候赶时间,也没想过今天会有访客,椅背上甩了好几件外套,是出门前因为温度而纠结的产物,想好晚上回来再收拾。他把钥匙挂好,没管身后的人,反正杰西足够熟门熟路,自己也能从鞋柜里翻出斑马纹的拖鞋,赶紧把几件衣服都捞了起来,挂回它们该在的地方。
葡萄酒的话题在电梯里已经被驳回,树从厨房里拿了饮水出来时,杰西已经自觉地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一头,手脚都很乖巧,但是视线一点不安分。他左边看看、右边瞅瞅,树的客厅里东西本来就少,仿佛要被他一件件扫描过去。
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点没变啊。他没话找话道。树忍不住笑了,把手上的水杯放在茶几上,反驳说能有什么变化啊。这句他说出了口,而心里还有没说出来的,默默补了句你又不是不知道。
杰西就等着他这么回答,漫不经心的感慨是一句精心编写的陷阱。树就站在他身前,他的膝盖能够碰到树空落落的长裤。喏,上次。如果不是工作时树特地提起,杰西自己一时也想不起这件事,但正因为树说了,此刻杰西才能掰着手指头跟他辩论:就是你发小来的那次,不是给你带了个莫名其妙的雕塑,谁知道是不是又增添了什么新玩意儿。
你都不记得人家叫什么了。树一只脚卡进杰西两腿间,另一条腿从外侧屈膝跪在沙发上,居高临下地好笑道。他今天本来没什么想法,彼时也不过是灵光一闪,单纯想把游戏完成,是杰西的反问才让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;他任由杰西跟着他回家时,也还没什么旖旎的意思,他们只是分享了同一个秘密,但好奇心促使他想看看对方如何在时间流里故地重游。
搞不清楚啊。杰西委委屈屈地抱怨道。树算是半跨坐在他身上,这个姿势如果要看树的神情,他只能抬头,但他视线落在树的手上,只留给对方一个毛茸茸的头顶。拥有着上千人好友列表的人继续说:树好几个发小,我见过的、没见过的,你又不回答我。
圆咕隆咚的黑色头发下面有一块脸颊肉,树没忍住上手,轻轻掐住这块柔软。他微微前倾用力,就把人带倒在沙发背上。他觉得手感不错,干脆就着这个能看清脸的姿势又捏了捏,力气不大,但杰西脸皮薄,一下子就染上淡粉色。
树凑上去。他懒得用力,因此几乎坐在了杰西的身上,才能不到处摇晃。杰西的视线从他的衣摆上移,最后对上盯着自己看的树的目光。哪有什么委屈,树能看清这双漆黑的平静眼睛,顶多含了几分害羞,来源于不熟练的撒娇。
他凑得更近,近到鼻尖贴鼻尖。客厅里的熏香已经熟悉到鼻子闻不出来,这么近的距离里,空气里全是杰西身上最后一点香水尾调。
他眨眨眼,引得对方也下意识眨了眨眼。
树一下子笑出声,像照了一面哈哈镜。他掐着杰西脸颊的手指顺着鬓角落到对方耳后,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他肩上。
好好好,算我错了,不该不给你传小抄的。他这么哄道,杰西的耳朵又红了起来,在他的指尖微微发烫。树的声音低下去,话语几乎只剩一缕温热的气息,贴着对方的唇角滑过。二十分钟前的树又不是此刻的他,彼时没有的想法也不过是迟到了几分钟。
所以来温习一下了,对吗?树今天决定做个好老师,这样下次游戏的时候就不会再出现MISS。
杰西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腰,叫他清晰感受到手指上的戒指的凉意,而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腿,任由他将全部的重量压在对方身上。杰西没有回答,他的回答早在问题之前,于是树就自顾自咬上他的下嘴唇,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说什么。
但杰西没听清,最后的尾音全被吞没在舌尖。
门铃声就是这个时候不识相地响起的。
这一响,倒是真的昨日重现。
树把自己从亲吻中拔出来,却不愿意起身,他额头贴额头,闭着眼睛,不满地啧了一声。杰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歪过头又用脸颊蹭了蹭他。树还在无声地抗议,但门铃声又第二次响起。
树的客人啊。杰西拉扯了一下树,树黏在他身上不动,呜呜说着什么不知道不管大概是发传单的。最后还是杰西半拖半抱着他,在第三次门铃声响之前,打开了门铃摄像头。
看清屏幕上的模糊身影时,树终于再次想起了自己一手机的未读消息——那些被杰西搅局后,最后也没来得及看的短信。他现在不用看也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了。
杰西从后面抱着树,松松垮垮圈着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的肩上,同一时间看清楚了不速之客。他笑出声,温热的气息吹在树的耳边。
巧过头了,开玩笑的吧。他说道。
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,赶紧摆手撇清关系,说我可不知道。他食指落在屏幕上方时犹豫了一下,思考起要不然干脆装不在家。反而是杰西看出了他的心思,明明箍在树腰间的手抱得更紧了,却帮他的手指按了下去,给来人揿了开门键。
如果知道了就不会让我来了是吗?杰西嘴上还是没饶过人,胡闹地问道。
时间紧迫,电梯上来的速度没几秒,他松开了树,找回自己的拖鞋,跑去照镜子整理仪表:树刚刚已经把他的套装上衣扯得一团乱,下摆被压出了一道突兀的印子。树一撩头发,懒得回答前面的问题。手机回家的时候就被丢在玄关,他总算拿起来匆匆扫了一眼消息。
他的发小已经来到家门口,拎着一袋土特产跟他挥手:晚上好。
树同他抱怨说我要是不在家怎么办,发小好脾气地解释就是路过碰碰运气,要不然就直接回了。树给他拿了双拖鞋,他一边换的时候一边说,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,你们团的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杰西?(树点点头,表示他没记错名字)他也在,吓死我了!
对此,树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,背后的方向正好是镜子摆设的位置,但这不过是一瞬间掩耳盗铃的下意识反应,杰西已经收拾好自己走了过来。发小的声音孤零零地掉在地上,还没闭上的嘴巴又张成一个圈。
啊,好久不见,我是杰西。
造成惊吓的罪魁祸首如是说道。而另一个共犯者田中树也没敢回头看他,错过了杰西再次染红的耳尖。
结局是:三个人盘腿围着茶几坐在地毯上,杰西和发小又开了两听啤酒,树拿了瓶可乐,桌上开着一盒发小带来的土特产。
杰西还没缓过来,安安静静坐在那边听树和发小瞎聊,其实所有声音都左耳进右耳出。树右手撑着脸,歪着头听发小讲话,左手不动声色放到了桌子下面,轻轻拍了拍杰西的膝盖。杰西低下头,他的手本来就放在腿上,稍微挪了挪,就碰到树的指尖。他抬眼看去,树还看着发小在讲话,但是嘴角似乎翘高了一点。
发小又给树带了个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,树爬起来摆在电视柜上。他坐回原位时,杰西撑着脸看他。别人看不出来,但这张安静脸庞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:我就说吧。树没话反驳,只好翻翻眼,眼神便交错开。但树的手又偷偷去找杰西的指尖,对方勾了勾他,像小狗尾巴扫过主人的掌心。
两个人仗着茶几的遮挡,玩起了捏指尖的小游戏,几番你来我往后,给杰西玩清醒了。像一台发动了一会儿后终于暖起来的机车,踩下油门就忍不住飞驰向远方,他一开始加入闲聊,莫名其妙的冷笑话就忍不住冒了出来。
气氛更热络了,树就可以松了一口气地安静下来。杰西讲了个笑话,逗得发小笑出声,树听过这个,只是忍俊不禁,他侧过头看杰西的笑脸。
就是这样一张没有人可以抵抗的笑容。
树忍不住发散地想着。想到对方就是这样和这个世界上一个又一个人成为朋友,从世界级的巨星,到自己的老家发小。
或许还有邻居家的狗。
树被自己的想法逗乐,抿了抿嘴角,忍住了没突兀地笑出声。
你们上次见面加过LINE吧?他插嘴问道,冷不丁打断了火热的交流。
的确加过。杰西从自己长长的列表里把对方翻了出来,热切地询问了生日,又加进了备注。树一歪头就能看见杰西的手机屏幕,杰西微微朝他那边歪了点,一副就是让你看的意思:只见他又额外加了个括号,里面写上了树对发小的爱称,那个Quiz里被Miss的正确答案。
喂。树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,就和进行了千百次的吐槽一样。你可不许这么叫他,那是我的专属称呼。
那我再想一个其他专属称呼吧。杰西摆出一副开始思考的样子。嗯,叫什么好呢……
又不是你的发小,跟你什么关系啊!树脱口而出,杰西嘿嘿地乐了,树才觉得自己怎么又突然被带入了启动的状态、吐槽的位置,有点语塞地扶住了额头。发小被他俩一唱一和逗乐,但其实笑得根本不明所以,最后还是劳烦树给他解释了前因后果。
杰西又点开联系列表,这回屏幕只朝着他自己,而树也没空看他。他在树的备注后面打上一个括号,里面内容暂时留空。
谁还没个发小呢。
发小告辞的时候,树把他送到门口,杰西就在树身后半步的位置,还挥了挥手机,同对方说下次来东京有机会一起喝酒。
树其实打了十万个腹稿,准备应对各种形式的疑问杰西为什么这个点在自己家。不过发小没想起这茬,或者其实看出了点什么,但是知趣识相,没有把这种问题问出口。只是树这满腔担心随着发小离开刚放下,一转头就看见身边的杰西,想起了刚刚两个人是如何并排并目送对方离开的,心中不由又闪过了对前面的猜想里绝对是后者的复杂情绪。
他回头看了看杰西,后者笼罩在他家玄关顶上洒落下来的温暖光晕中,一瞬间像是站在舞台光里。树想,刚刚杰西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吗?
杰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还在刚刚结束的闲聊氛围里,笑眯眯地跟他说,啊他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呢,果然是树的好玩伴。
但他的话音才落地,就被树拽着领口往里推了两步,小腿哐地撞上矮脚沙发,一个重心不稳坐在上面,嘴上刚条件反射似的怪叫了一声,树已经翻身跨坐在他身上。杰西的脸腾地烧了起来,有点无助有点慌乱地喊搞什么啊树。树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了,他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着杰西,看着他这有几分咋咋呼呼的无措。
这是对外模式的杰西。树想道,他其实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,不过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。他还拽着杰西的领口,另一只胳膊环过了对方的脖颈。杰西抬头看他,于是树把心里的话复述道:这是对外模式的杰西。
可是,刚刚就是有外人啊。杰西小声反驳道,他已经知道树是什么意思了,只是发动的机械冷却也需要时间,他又不能在门关上一瞬间就续上被打断的氛围。
但树的动作确实像投下了一把干冰,腾起一片看不见的白雾缭绕。
树俯下身。他收紧手臂,另一侧也环上脖颈,变成了一个把人塞进自己怀里的结结实实的拥抱。他脸颊贴着杰西柔软的头发,有一点痒。杰西乖乖地回抱住他,双手稳稳地拥住他的后背。
世界的杰西。
我们团的杰西。
大——家的杰西。
树拖着长音、一字一句,低下头,几乎是贴着人耳畔在讲,声音几乎呢喃,小到只能从一个人的嘴唇,落进另一个人的耳中。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的神情,只有肢体间彼此的温度。客厅又安静下来,时钟踢踏踢踏地走秒。
明明,树也还在对外模式。杰西埋在树的拥抱里,闷闷地说道。他听出了树的撒娇,那是树数不尽的武器之一。
树承认他说得对。他松开杰西,按着对方的肩膀来开了一点点距离,于是可以好好地相互对视,可他们才对视几秒,就一起噗嗤笑了出来。树伸手拍了一下杰西的肩,杰西环抱着树的手上微微用劲,又把人拉回了怀抱。这次是一个没有高度差的,胸口贴着胸口的拥抱,于是杰西低声说话时的微微震动,也分毫不差地传递给了树。
此刻,是树的杰西。
他们可以从对外模式又冷却回了对内模式,但时间总是回不到不速之客造访之前。
树对此哭笑不得地说,怎么又是这样。杰西点头附和,一模一样地重复了这句话。对啊,怎么又是这样。非要说的话,上一次更加狼狈,彼时他们在更旺盛的年纪,发小登门拜访的时机更为不巧和糟糕,而他们两个也更没有如今这般(假装)坦然面对的脸皮。非要说的话,这次可是进步了不少。
不过这样戏剧化的事件发生两次,而结局还是没变。
杰西弯着腰换鞋的时候,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他。杰西不是没有过留宿,倒不如说那才是常态,就像树对在杰西家过夜也轻车熟路。但那天杰西最后还是回了自己家,就像几分钟前他抱着树说太晚了我还是先走吧。
树没有立刻挽留他。他压根没有接话,就默默维持着那个比起说腻歪更多是温情的拥抱。他不需要回答,因为两个人心里有同一个默契的答案。
但此刻真的要告别时,他还是忍不住说:你知道,你可以明早再走的。
杰西穿好鞋,习惯性地鞋头在轻轻在地上叩了叩。他凑过去,在树的嘴角亲了一下,树就顺手又帮他理了理领子。树要好好睡觉哦。他叮嘱道,树就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:你也别再找地方续摊了。
而杰西从不在去过树家后再续摊。
对了。杰西临走前想起什么,回过头,树跟了出来,懒洋洋靠在门框上,好像不靠着什么就已经站不住了。他又歪歪头,示意对方说下去。你卧室的香薰换了吗?杰西问道。这离开时走过玄关的片刻,他又一次闻到那个新鲜的味道,于是想起一开始的迷思,好奇心又冒出头来。
但树不知道他心里前前后后弯弯绕绕想了那么多,只会觉得疑惑。没等他张口,杰西自己又抢断了话头。
下次再告诉我答案吧。
他摆了摆手,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。而这一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要恢复本该有的宁静。
晚安,做一个好梦。